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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委(三、四)

来源:本站原创 浏览:3986次 时间:2019-12-28

华即不愧为讲故事的高手,对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男女之欢,讲得既文雅又催人亢奋。大家虽然显得尴尬,但都笑而不语,仿佛穿过时间的隧道,来到了青春燃烧的岁月……

“苟徕这小子,这辈子抵得。”

老刘苦笑着,不好直说,心里诅咒这些老不死的,个个像电打死的青蛙一样了,还在默乱神,老刘首先打破平静嘟哝着。

顶替父职参加工作的老刘,从小就领会了“四属户”的不易,那时爹在外工作,娘一个人在家挣工分,年年到头,都是超支户,年终分谷时,娘可怜兮兮的端着畚箕站在禾坪里,等人家将颗粒饱满的稻谷担走后,她只好分些秕谷,那情景,跟叫花子讨米没有什么区别。为了不再过这种日子,老刘下了狠心,发誓不找“农村裤(户)”的妹子为妻。他甚至违心扬言:只要是穿“城市裤(户)”的,是个女人就行了。最后娶了一个长着一副苦瓜脸,穿着“城市裤(户)”的女人为妻。想起没有爱情的婚姻,老刘的眼泪像一串串断线的珠子,不时的从眼角滑落下来。他多么后悔,但一切都晚了,如果当时城乡一个样,找个像春花一样的山里妹子,也不枉虚度一生。

一嫂按着椅子站了起来,伸了伸腰,摇晃着疲惫的身子,担心的说:“女人这一辈子,就怕嫁错人,这样好的妹子,苟徕以后可不能亏欠她。”

听了一嫂的话,大伙频频点着头。

华即知道他讲叙的故事已引起了共鸣。大伙虽然没有鼓掌,但都是凭心而论,毫不疑问胜过当今微信中的点赞。于是他清了清干燥的嗓子,兴致勃勃的讲起了苟徕和春花的简易婚礼。

老刘、一嫂都拉长耳朵倾听着,活怕漏掉一个字,那些迟起的街邻也姗姗围拢过来。

自从鸡公山那件事后,苟徕好像变了个人,收工后并穿着整洁的衣服,梳着小分头,飞身上车来到春花家,他挑水砍柴样样抢着干,师娘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还真应了一句俗话: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。

生米已经煮成熟饭,苟徕的婆婆便托人来提亲,师娘自是满口答应。师娘非常同情苟徕的处境,认为开了亲就是一家人,苟徕的困难就是她的困难。对定事、彩礼、肉礼钱等繁规陋俗全免,只等看好日子嫁女。

看日子是件大事,马虎不得,老人讲得不错:“穷人算命,富人烧香”。双方请算命先生合了生庚八字,认定俩头都不亏,何况男方鸿运当头。看了八字,孙媳妇还是个助夫主的,苟徕公公婆婆笑得合不拢嘴,决定在年底收亲。

婚期逼近,苟徕收工后顾不得辛苦,晚上加班加点,将黄泥巴地变成了水泥地,用石灰水刷白墙壁,一层楼的房子虽然不打眼,但也收拾得整洁可爱。没有木材做家具,他独自一人进入相距几十公里的大山,几天风餐露宿,将一方木料一根根从林业卡偷运出来,并请木匠做了几样时兴家俱。新式的高低床,戴镜的大衣柜,新款的写字台,四支圆腿的方形小桌,一个小型餐柜,加上10张小方櫈,将新屋布置得喜喜洋洋。

收亲那天,苟徕家张灯结彩,整个小山庄顿时沸腾起来了。做酒时,每家来一人帮忙,亲戚和通湾的人都来捧场,孩子们都出来看热闹。苟徕戴着大红花,春花穿着红衣裳,在小打相送,鞭炮相迎的喜庆气氛中,一对新人走进了婚姻的厅屋。

那时举行婚礼,没有婚庆公司操办,自古以来,都是由一个有名望的老人主持,首先是拜见高堂,后是夫妻对拜,最后在一声吆喝声中进入洞房……

婚礼很简单,也很热闹。

故事讲得真实可信,而且情节引人入胜,使人陶醉在优美的境界中,人们早忘了饥肠辘辘,一眼不眨的继续听苟徕的故事。

那时的农民真苦,一年到头交了公粮,余下的粮食只够一天呷一顿米饭,早晚餐以红薯粥填满肚子,红薯粥喝多了,喝得满嘴黄牙,嘴巴撅起像个猪八戒似的。尽管这样,农民们还是严守“作田要交粮,生崽要养娘”的古训,将上等的粮食无偿的送给国家,连脚力钱都免了。国家再定量分给城里人。面对冷酷不公,嚼舌的婆娘们发出了:“木匠屋里没櫈坐,种田人家没饭吃”、“变狗都要变在街上”的牢骚。

历史拐过一个湾,1979年分田单干,农民从“大寨工慢慢弄,日头眼落山十分工”那种要死不断气的耕作中解放出来,闲着无事,都盼着出去挣钱。不知那位老人首先喊出了“贫困不是社会主义”这句口号,这犹如一夜春风唤醒了沉睡的乡村,神情沮丧的农民从捆绑的体制中解放出来,一拨拨能工巧匠潮水般的涌上县城。

正当年青力壮的苟徕,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个机遇。

他想,贺龙靠一把菜刀闹革命,搞了个元帅当当,他就不能用一把砖刀安身立命?他敲了敲自己的木鱼脑壳,不由眼睛一亮。得到春花同意后,第二天公鸡还没有报晓,他骑着自行车,飞奔二、三十公里到县城找到商业局当业务股长的族叔。族叔很看重这个远房侄子,也同情他的不幸命运,他认为都是一根藤上结的瓜,能帮上忙,也好不了谁。于是二话没说,便与属下食品站主任打了个招呼,介绍苟徕建个围墙,砌个猪圈,捡个屋漏的,一年下来赚得三四千元,比起在农村午酒三饭强多了。这好比一个打毛线的姑娘,给自己的棒针打上了第一个结,有了第一个结,打成一件毛衣就好办了。乡下人虽然招待周到,但要赊帐,今年的帐要到明年卖了谷才能付清,有些困难户,还不知拖上几年,当然这是没办法的事,乡里乡亲的,相互帮衬一下,也是应该的。

偿到了进城的甜头,于是他孤注一掷走出创业第一步,带着一家老小进城租屋谋生。

他租居的是本县苏维埃主席的一栋故居,它座落在县城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。这是一栋金包银的房子,极富湘东特色,外墙用青砖砌成,石灰浆批成的指口虽然经过100多年的风雨浸袭,仍然清晰显目。内墙是用土砖磊起的,每个屋垛上砌成一只展翅欲飞的“小鸟”,那跃跃欲飞的神态,让路过者引起无尽的遐想。

遐想归遐想。由于无人居住,禾堂上长满了艾叶草、丝茅根、三角草,一到夏天,野盐须菜满身开满了白花,在草丛中分外显目。草坪的不远处有一口水塘,龙形山的山泉水经过水塘、水沟,挟带着青苔、柴草、食品袋、泡沫塑料缓缓的流入澜江……屋后屹立着一棵古老的樟树,树身歪斜着向上伸展,叉上分枝,枝上再分叉,它好像许多只手将伞布样的绿叶托上天空,迎接着阳光雨露。

这虽然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,但县苏维埃主席还是可圈可点的,他的故居虽然可资纪念,但县苏维埃主席不是将军级,国家不可能将它列为名人故居拔专款修缮。隔壁的一个将军县,一个将军没有子嗣,故居虽然被国家投资修缮,建成后显得落寞凄凉。另一个将军有三个儿子,解放后真是将门出虎子,个个授予中将或少将军衔,老爷子的故居建成后,民间的有识之士便纷纷投资,将它建成了一个花园式的名人故居,连苏州的园林在它面前也要自叹不如。

县苏维埃主席的独子曾异想天开,以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为由申报修缮,结果你是知道的,为这事他还咕哝了几天。

馆长的爹是本县一位绿林式的传奇人物,他武艺高强,豪爽仗义,在中共地下党策动下,带领贫苦农民打土豪分田地,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县苏维埃主席。但他只有打天下的命,没有坐天下的福,没有熬到解放,一口气没上来便走了。和馆长爹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当官后,很哥们,将大哥的留下的唯一血脉抚养成人,便保送上了大学,毕业后分到当年他爹战斗过的金寨乡缅怀革命传统几年,回到县城后被任命为革命历史博物馆馆长,这个安排是众望所归的,大家应当没有异议。

馆长年纪不是很大,长着一脸络腮胡子,人到中年,头发垂肩,下巴飘起了长须,完全一副艺术家的模样。博物馆是个休闲的单位,他平时爱拉个二胡唱个花鼓调的。他模仿演奏瞎子阿炳的二胡乐曲《二泉映月》、《听松》、《昭君出塞》,到了惟妙惟肖、出神入化的地步,引起了朋友们的啧啧称赞,还参加了市里的比赛夺得了冠军,真是行行出状元,一时声名远播。到这时才晓得,他老子是打天下的,他是坐天下的,自己生下来就是专门享受音乐和被人崇拜的生活的。放下二胡,便脚尖点地,悠闲的抽起了郴州牌香烟,他首先撮圆嘴悠然的吐出一个烟圈,然后一条烟柱魔术般的从口中飞出,不偏不倚的穿过烟圈,那情景像戏迷们看杂技演员表演钻钢圈,一个接着一个,获得了满堂喝彩。

这手绝活,是馆长平时苦练出来的,当时只是图个开心,没想到,那些猥琐的男人借题发挥,将烟柱钻圈扯到男女之事上。

“馆长是不是想偿个嫩葱的。”

“哈哈!怕是婆娘过了更年期不行了吧!”

“这也怪不得,闲得无聊就默乱行。”

……

那些庸俗卑下的流言诽语铺天盖地的朝他涌来,简直要把他淹死。

当然,馆长官不大但也是个官,有一定的素质,对那些流言诽语,宰相肚里能撑船,只当吐了一口唾沫。

他知道能过上安怡无忧的生活,都是搭发毛主席。当毛主席去世时,哭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哭肿了,喉咙都沙哑了。老爷子只是毛主席手下一个兵,作为县苏维埃主席,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,有众兄弟相随,农民运动才会如火如荼。靠着老子的功劳,现在虽然当了馆长,他仍认为他还是农民的儿子,血管里依然流淌着农民的血,因此他对农民兄弟有着似亲非亲的感觉。

当苟徕提出租金的问题时,他习惯的捋着飘逸的长须,一笑制之:“老弟,进城赚钱不容易呀,祖上的屋没人住,你看见的,现在已破烂不堪,空也空着,租金就免了,你收拾一下,帮我看着就行了。”

苟徕惊讶的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对馆长的慷慨大度,他感动了好几天,发出了“城里人就是不一样”的感叹。

有了落脚点,公公婆婆在家洗衣煮饭,照看着二个孩子。夫妻俩起早摸黑,在食品公司干些修修补补的活儿,人是累些,但日有进资,心里踏实。不知谁添油加醋的说苟徕小打小敲赚到钱不晓得信,此事传到局长耳里,苟徕自然收起砖刀走人。族叔只是一个小小的业务股长官不如人呀!只有好言安慰他:“你脑瓜子灵,又有一门好手艺,还怕赚不到钱?”

这时他才知道没有关系在城里挣钱也挺难的。

喝了一瓶二锅头,夜色已经降临。苟徕摇晃着身子,醉眼朦胧的左脚绞右脚的走出族叔家。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街走,整个县城安静而幽雅,各家各户都关上了大门。听到脚步声,不知谁家的一条黄狗冷不防的从狗洞里钻出来,冲到他跟前狂吠起来要咬他,他回过头来,对着这条狗跺了几脚,并“呸”了一声,这条狗被吓坏了,灰溜溜的退回窝里不出声了。“唉,人一背时,一条懒皮狗都要欺负你。”他从这里穿过一条巷子,拐过一个弯,爬上一个坡,就是一座连接城乡的大桥了。这座大桥是“一平二调”的杰作,是由全县的农民用血汗无偿建造起来的,大桥落成后,中南局书记陶铸还为此题字纪念,这件事,恐怕现在的俊男靓女都不知道了。苟徕在大桥上东倒西歪的走着,一辆摩托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险些将他挂倒,车手恶狠狠的回头骂道:“找死啊!”苟徕醉醺醺的回敬一句:“你妈妈的B”。

无情的雨点打在他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,他一阵晕眩,他好像感冒了,心里想呕,他赶忙伏在栏杆上,酒气掺合着饭菜一股脑儿呕了出来……

他终于清醒了。他想起自己的初衷,双手用力抓扯自己的头发,圆睁双眼,举起双臂,仰望苍天,放开嗓子“啊—!啊—!”的大声嚎叫,那竭斯底里的嚎叫声中寄托着一个汉子的人生憧憬。

桥下的河水可管不了这么多,它还是日日夜夜的流呀流,河床里礁石鼓捣出的浪花在星光的照射下泛出片片光亮。